2026年2月23日，正月初六，上午10点。

省医科大学家属院，一片建于九十年代的苏式小楼，红砖墙，拱形窗，掩映在高大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下。积雪被清扫到路边，堆成灰白的小丘。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几个裹着厚棉袄的老人在慢悠悠地散步，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消散。这里住的多是学校退休的老教授、老领导，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，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、书卷气的安宁。

李仁心就住在这里，三号楼，顶层，带一个宽阔的露台。房子是他当年作为省医科大副校长、省政协副主席时分的，退休后一首住着。此刻，他正站在露台上，背着手，眺望着远处城市的轮廓。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，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棉背心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银白的发丝在上午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。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和而悠远，像在欣赏一幅熟悉的风景画。旁边的藤编小圆桌上，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，还有一部老式的、带实体按键的翻盖手机。

他看起来，就是一个标准的、安享晚年的知识型老干部。儒雅，温和，与世无争。

只有极少数人知道，这层儒雅温和的表象下，包裹着一颗多么冷静、多么精于算计、又多么深谙权力游戏规则的心脏。他是“仁心基金会”的创立者和理事长，是沈青山曾经的上级和某种意义上的“保护人”，也是连接境内某些资源与境外“海格力斯”项目的关键节点之一——一个完美无瑕的“白手套”。

门铃响了。很轻，很有礼貌的两声。

李仁心没有动。几秒钟后，保姆陈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：“李老，卫生厅政策研究室的张主任来了，说给您送点年货，顺便拜个晚年。”

卫生厅政策研究室。一个听起来无关紧要的清水衙门。但张主任，是李仁心早年带过的学生，也是他经营多年的、在卫生系统内的人脉节点之一。

“请张主任书房坐，我这就下来。”李仁心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中气十足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、自然而然的威仪。

他缓步走下楼梯，来到一楼书房。书房很大，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，塞满了各种精装的中外医学典籍、政策文件和线装古籍。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上好檀香混合的、沉静的味道。张主任，一个西十多岁、戴着眼镜、略显拘谨的中年男人，正局促地站在书桌前，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、印着某茶叶品牌logo的纸袋。

“老师，过年好。”看见李仁心进来，张主任连忙躬身，将纸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，“一点新茶，知道您爱喝，给您尝尝。”

“小张啊，坐，坐。”李仁心微笑着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大过年的，还专门跑一趟，辛苦你了。”

“应该的，应该的。”张主任小心地坐下半个屁股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“主要是……厅里最近有些工作，涉及一些历史政策的延续性，有些拿不准的地方，想跟老师请教请教。另外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，身体微微前倾，“沈青山那个案子，闹得挺大，厅里……有些不同的声音。赵副厅长那边压力不小，听说……上面有人过问了。”

李仁心端起陈姨刚送进来的热茶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呷了一小口，动作不疾不徐。“沈青山啊，”他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痛心，“这个学生，当年我是看好的，有天赋，肯钻研。可惜啊，走了歪路。给母校抹黑，也给卫生系统抹黑。该查，一定要查清楚，给公众一个交代。”

他先定了“必须查清楚”的调子，姿态摆得极正。

“是，是，老师说得对。”张主任连连点头，“不过……现在调查的方向，好像有点……扩散。不光查沈青山本人的问题，连带着他以前参与的一些科研项目、合作基金，甚至……咱们基金会早年的一些捐助项目，都有人开始问东问西了。特别是那个……‘特殊生理样本库’的课题，虽然是沈青山具体负责，但毕竟是挂在基金会下面的重点项目，现在也被翻出来，各种审计、问询，搞得下面人心惶惶。”

来了。切入正题了。“特殊生理样本库”，那个“活体器官库”的合法外衣。

李仁心放下茶杯，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，发出笃、笃的轻响。他看向张主任，眼神依然平和，但镜片后的目光，似乎深邃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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