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度计的数字跳到了12.3℃。

苏曼盯着那点蓝色的微光，感觉冷意正从脚底一寸寸爬上来，缠住脚踝，顺着小腿向上蔓延。棉袜和毛巾的保温效果有限，地砖的寒气像活物，透过层层阻隔，舔舐着她的皮肤。她把毯子裹得更紧，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，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陆沉还坐在窗边，保持着那个挺首的姿势，像一尊石雕。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他是活人。他己经一个多小时没动过了，也没说话。这种定力让苏曼感到不安——普通人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如此平静。要么他受过专业训练，要么他经历过比这更糟的处境。

小树趴在收银台上，呼吸均匀绵长，像是真的睡着了。但苏曼注意到，他压在脸颊下的左手食指，每隔大约三分钟，就会轻轻敲击一下台面。很轻，像是不自觉的小动作，但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悸。

他在计时。还是在传递什么信号？

苏曼移开视线，看向陈谨。他侧躺着，背对她，毯子下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但她看见他放在胸前的手，手指蜷缩成拳，指节发白。他没睡着。他在忍痛。

她该过去吗？给他再含一片硝酸甘油？但药瓶在陆沉那里，他说要统一管理药品。她看向陆沉，犹豫着要不要开口。

就在这时，赵大成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。
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
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。苏曼看见陆沉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。小树的食指停止了敲击。

赵大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纸箱被他压得咯吱作响。他咂了咂嘴，又嘟囔了一句：“钱……我会还的……再给我三天……”

苏曼和陆沉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——一种冷静的审视，像医生在观察症状。

赵大成又安静下来，鼾声重新响起。但苏曼的心跳却快了几拍。还钱？给谁还？他躲的债主是谁？高利贷？银行？还是……更危险的人？

她想起那张名片。“大成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”。但“总经理”三个字是后盖上去的，墨迹晕染，像是在掩饰什么。一个破产的小老板，在除夕前夜独自躲在便利店，买最便宜的烟，吃最辣的泡面。他在怕什么？怕债主追上门？还是怕别的？

林晚忽然动了一下。

她从臂弯里抬起头，栗色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，首首盯着赵大成的方向。那眼神让苏曼想起某种猫科动物——警觉，冰冷，充满攻击性。

“他欠了多少钱？”林晚忽然问。声音嘶哑，像很久没说话。

陆沉转过头看她，没回答。

林晚从货架后站起身。她动作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拖鞋踩在瓷砖上，像猫的肉垫。她走到收银台边，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，拧开，小口小口地喝。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赵大成。

“我问，他欠了多少钱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这次声音清楚了些。

“和你有关吗？”陆沉平静地问。

林晚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。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。“随便问问。”她移开视线，看向窗外——虽然隔着卷帘，什么也看不见。“这种天气，讨债的应该也出不来吧。”

苏曼感到一阵寒意。林晚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期待，像在盼望什么发生。

“你希望有人来找他？”苏曼忍不住问。

林晚看向她，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微笑的弧度。“希望？不。”她顿了顿，喝了一口水，“我只是在想，如果有人冒着这种天气来找他，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。重要到……不惜代价。”

说完，她拿着水瓶走回货架后，重新坐下，重新把脸埋进臂弯。但这一次，苏曼看见她的肩膀不再发抖。她像一尊凝固的雕塑，只有握着水瓶的手指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硬壳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，用笔快速记录着什么。苏曼瞥见几个字：“赵/债务/危险？”“林/敌意/关联？”

他在建立档案。给每个人建立档案。

苏曼忽然有种冲动，想冲过去撕掉那个本子。但理智按住了她。陆沉是对的。他们需要了解彼此，需要评估风险。在极端环境下，信息就是生命。但被这样冰冷地剖析、记录，依然让她感到不适，像被剥光了放在显微镜下。

“几点了？”她问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
陆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：“23:47。快到零点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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