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的水第二次沸腾了。
小树用一块抹布垫着锅柄,将热水倒进几个空的矿泉水瓶。塑料遇热变形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他把灌了热水的瓶子递给每个人。“抱着,能暖手。冷了再换水。”
苏曼接过一个瓶子,滚烫的温度透过塑料传到手心,刺痛,但让她几乎麻木的手指恢复了知觉。她把瓶子贴在脸颊上,闭上眼,热气蒸腾,了睫毛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,忘记窗外的暴雪,忘记门外的“警察”,忘记储藏室里的黑暗和恐惧。
燃气炉的蓝色火苗是便利店里唯一的光源,也是唯一的热源。光晕不大,勉强照亮收银台周围半径两米的范围。之外,是无边的黑暗。货架隐在阴影里,像沉默的巨人。冰柜不再嗡鸣,死寂一片。只有风声,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卷帘和玻璃。
陆沉坐在收银台后的高脚凳上,头灯己经关了,为了省电。他在昏暗的火光中翻阅着那个硬壳笔记本,笔尖偶尔在纸上划动,记录着什么。他的侧脸在跳动的光影中明暗不定,轮廓坚硬,像刀劈斧凿的岩石。
小树坐在他对面,也在写。那本黑色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,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,然后低头继续。火苗在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跳跃,映出某种深沉的东西,不像一个十九岁少年该有的眼神。
陈谨靠着货架,坐在苏曼旁边不远的地上。他怀里抱着热水瓶,但苏曼注意到,他的左手一首按在胸口,手指微微蜷缩。他在忍痛。而且痛得更频繁了。苏曼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他一眼,确认他还在呼吸,确认他的嘴唇没有变得更紫。
林晚依然站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,背靠着最里面的货架。她没有要热水瓶,只是抱着那个灭火器,像抱着一个婴儿,或者一件武器。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窗外,但偶尔,会快速扫过赵大成,扫过陈谨,扫过陆沉的登山包,最后落在自己脚边的银色行李箱上。每次看行李箱,她的手指都会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赵大成缩在燃气炉光照范围的边缘,蜷缩着身体,西装裹得紧紧的。他抱着热水瓶,但手臂在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冷,还是因为恐惧。他的眼睛一首盯着门,每一次风声加大,卷帘微微震动,他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瑟缩一下。
“他会回来。”赵大成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所有人,“他一定会回来,对不对?他知道我们在这里,他知道我们躲起来了,他一定会回来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林晚冷冷地说,声音不大,但像冰锥一样刺破空气。
赵大成打了个哆嗦,看向她,眼神里混合着恐惧和哀求。“你、你不怕吗?他可能是来抓我的……我欠了钱,很多钱……他们说过,如果除夕前还不清,就让我……”
“让你怎么样?”林晚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。
赵大成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。“让我……消失。”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便利店里一片寂静。只有火苗轻微的噗噗声,和锅底残留的水烧干的滋滋声。
“欠谁的钱?”陆沉抬起头,看向赵大成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目光锐利,像手术刀。
赵大成躲闪着他的视线。“就……就一些朋友……”
“高利贷?”陆沉追问。
赵大成不说话了,低头看着手里的热水瓶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瓶身上的标签。
“多少钱?”林晚忽然问。
赵大成猛地抬头,看向她,眼神里充满了警惕。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林晚说,但她的语气一点都不随便,“能让讨债的人冒着这种天气出来找你,金额应该不小吧。五十万?一百万?还是更多?”
赵大成的脸色在火光中变得惨白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一百二十万。”一个声音忽然响起,平静,清晰。
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是小树。
少年依然低着头写字,笔尖没停,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但所有人都听见了,清清楚楚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赵大成的声音变了调,充满了惊恐。
小树停下笔,抬起头,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平静地看着赵大成。“上个月,你来店里买烟。你在门口打电话,声音很大。我听见了。”他顿了顿,继续低头写字,“你说:‘王哥,再宽限几天,一百二十万,我一定还。除夕前,我一定还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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